吴铮强·寻宋︱嵩阳书院:北宋神宗时代的学术中心

(一)崇福宫
最近有学者在讨论中国为什么叫“中国”的问题。其实世界文化遗产、国家5A级景区嵩山的口号就是“天下之中”,中国早期的国家及文明集中出现在嵩山周边,包括景区内的王城岗遗址、阳城遗址,偃师的二里头遗址,郑州与偃师的商城遗址,以及洛阳的成周遗址、东周王城遗址,所以司马迁说,“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,故嵩高为中岳”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中国古代几大都城,西安是西境(周、秦、西汉、隋、唐)首都,北京属于北境(辽、金、元、明、清),南京是南境(东晋、孙吴、南朝、明)核心,河洛一带才称得上是“中国”。这么说来,秦以后真正属于“中国”的王朝,竟是东汉、曹魏、西晋、北魏、武周、五代与北宋。
北宋定都开封,要不是赵二太宗的阻挠,赵大太祖很可能迁都120里以外的洛阳,离嵩山北麓仅20余公里的巩义则是北宋皇陵所在。景德三年(1007),泰山封禅之前一年,宋真宗也曾出京活动,先拜谒巩义皇陵,然后巡游洛阳及龙门石窟。回京后不久,32岁的郭皇后去世,再过六年(1013),真宗立刘娥为皇后。1018年宋真宗病重,宰辅大臣寇准、丁谓、王钦若以及皇后刘娥等人玩起了权力的游戏,胜利属于皇后,于是刘皇后拿出私房钱重修了嵩山的崇福宫。崇福宫就是汉代的万岁观,因为汉武帝游嵩山听到“山呼万岁”而建,唐代更名为太乙观。刘皇后的这次“葺而治之”原因不详,重点似乎是新修一座会元殿以供奉“后土元天大圣后之像”,不过她应该很熟悉696年武则天封禅嵩山、改年号“万岁登封”、改嵩阳县为登封县这些女性历史的光辉篇章。

崇福宫山门
宋仁宗时,崇福宫开始供奉宋真宗与刘皇后的神御(肖像),一些被任命为崇福宫管理层的士大夫闲极无聊,又建泛觞亭、奕棋亭、樗蒲亭等以为饮酒、博弈的场所。崇福宫作为道教建筑的辉煌时刻出现在宋徽宗朝,他的母亲陈氏还是宋神宗宫女时,曾拜托宦官往崇福宫会元殿求子,结果生下了赵佶。后来被追封为钦慈皇后的陈氏从没想过赵佶有朝一日入承大统,或许是害怕残酷的宫斗大戏,或许是真爱,丈夫赵顼去世后,她竟坚持守陵,还说“得早侍先帝愿足矣”,结果暴瘦成“毁瘠骨立”,32岁便去世了,几乎称得上是殉情。宋徽宗后来自称是神仙下凡,或许他认为这是他妈妈与上天在崇福宫沟通的结果,因此大肆重修崇福宫,“黄金之饰,瑰丽之器,皆尚方(皇家特供)所作”,还亲自写了一篇《西京崇福宫记》。
2015年7月我与老沈参观的崇福宫内,玉米正值抽雄,土鸡啄食于古碑之间,一派农家庄园的景象。不过好歹已经整饬,再早几年,这里可以看到“大殿失修碑石仆地”,“一排排猪圈,一间间鸡舍,散发着恶臭,流淌着污水”。自从划归登封畜牧局管理,崇福宫便成了猪圈、鸡窝,1999年因拖欠农行贷款,畜牧局还将崇福宫抵押给银行,文物局认为这是非法的,“吵吵好多回了,也没个下文”。

崇福宫内鸡窝与古碑
不过崇福宫进入宋代政治史的视野,主要不是因为刘、陈两位皇后,而是王安石变法树敌太多,把大量被他赶出京城的高官安置在崇福宫,其中最有名的当然是宋神宗去世后尽废新法的司马光。宋代有“祠禄之官”,就是对那些没有合适职位安排的高级官员,以管理(管勾、提点、提举等)宫观的职衔为他们提供一份俸禄,平时可以不用上班。王安石“欲以此处异议者”,索性取消了名额限制,为杭州洞霄宫等各地10处宫观增设祠禄官。从京师退闲的高官们特别乐意在西京洛阳营造园囿、组织耆老会,西京留守与提举崇福宫便成了安置这些人最常用的头衔。
(二)嵩阳书院
1019年司马光降生于父亲司马池知光州光山县(今属河南信阳)官舍,今年是他诞辰一千周年。司马光13岁时以父荫补官,20岁时考中进士,不久母亲与父亲相继去世。服满后追随庞籍,很快在京任职,33岁时任史馆检讨、集贤校理等职。数年游宦之后,40岁回京开始长期担任谏官。赵祯(宋仁宗)没有兄弟子侄,只好让堂侄赵曙(宋英宗)继位。赵曙在位仅五年,这时期司马光做了两位大事,一是在濮议之争中代表谏官集团与韩琦、欧阳修等宰执大臣作对,抵制赵曙追崇生父的计划;二是开始修撰后来称为《资治通鉴》的大型史书。
司马光在治平元年(1064)写了一部《历年图》,就是历代大事年表或《资治通鉴》编纂提纲,然后主要依据《史记》,于1066年编成《周纪》《秦纪》,即后来《资治通鉴》的前八卷。编史书的工作受到宋英宗及宋神宗的大力支持,历经近20年艰辛,于元丰七年(1084)修成全书294卷呈上,元祐元年(1086)获准在杭州刻版,再过六年(1092)版成印行。
《资治通鉴》分阶段撰写,写完《周纪》《秦纪》时司马光的职务是“权御史丞”,写《汉纪》《魏纪》时职务是“知制诰”,写《晋纪》时职务已经变成了“权判西京留司御史台”以及“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”,后者一直延续至整部《资治通鉴》大功告成,也就是东晋以来600余年历史、《资治通鉴》将近三分之二的篇幅,司马光是以道观管理人员的身份写成的。
司马光与王安石原来是好朋友,但政见不同,坚决抵制变法。与王安石闹翻后,一度被安排为知永兴军(今陕西西安),但地方官也要执行朝廷的变法政策,司马光受不了,没两个月就打辞职报告,说要去洛阳专心修史书。僵持了两个多月,朝廷接受了司马光的请求。洛阳人文荟萃,故老咸集,司马光先是加入了西京留守文彦博主持的耆老会,然后自己组织起真率会,玩得不亦乐乎。洛阳名贤毕至,理学家邵雍、二程以及名臣范镇、范纯仁、韩维当时都在洛阳,司马光与他们过从甚密。洛阳周边全是名胜古迹,又是全国的学术中心,司马光在洛阳建了“独乐园”,又在附近买了两处山庄,一住就是15年,在这里完成了大量学术著作。洛阳离老家夏县(今属山西运城市)也不远,司马光在那儿也建了一座独乐园,每到秋冬便回夏县看望兄长司马旦并整理父亲司马池的遗作。
熙宁八年(1075),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成为司马光的职衔。嵩山当时归洛阳管辖,两地相距不过数十公里,司马光不必去道观上班,但他多次结伴往嵩山游玩。嵩阳南麓逍遥谷石溪(嵩阳书院东溪)“光风霁月其襟怀”刻石旁,据说是司马光别馆旧址,号称“叠石溪庄”。元丰元年(1078),也就是王安石罢相之后,司马光与范镇有一次嵩山之游,在当时广为人知,邵雍之子邵伯温的《邵氏闻见录》以及王辟之的《渑水燕谈录》均有记载。司马光与范镇骑马从洛阳出发,经过古韩国故都宜阳至登封,在峻极下院休息后攀登峻极峰,然后下山游览嵩阳书院、崇福宫与紫极宫。另一次司马光与兄长司马旦以及程颐一起游览峻极院,还在檐壁题诗“一团茅草乱蓬蓬,蓦地烧天蓦地空。争似满炉煨榾柮,慢腾腾地热烘烘”。
“慢腾腾地热烘烘”似乎表现了宋神宗时代居洛的政治异议分子们从长计议的心态,但元祐元年司马光回朝后尽废新法更像是“蓦地烧天蓦地空”的冲动之举,真正在嵩山积蓄能量建不朽事业的似乎是二程开创的“洛学”。熙宁年间,二程的父亲程珦也“厌于职事,丐就闲局,得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宫”,哲宗朝程颐也任此职,一般认为二程在嵩阳书院的活动主要集中在这一时期,这是洛学兴起的标志性事件。此外司马光、邵雍、张载等重要学者或许也曾在嵩阳书院讲学,可惜相关记载少之又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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